已經關門的涉事整形機構

半月談記者 張 亮 馬麗娟

19歲女孩在私營醫美機構做抽脂手術后3天繼發感染死亡。2022年底，寧夏銀川市首例醫美一級甲等醫療事故審結，主刀手術的醫生李某犯醫療事故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個月。半月談記者深入調查了解到，在這一極端案例背后，隱藏著醫美行業的“飛刀”潛規則。

女孩命喪“拼盤”手術

寧夏女孩琪琪（化名）經朋友介紹，2021年國慶假期來到一家名為至臻醫療美容門診部的醫美機構做抽脂手術。原本寄希望于抽完脂就能變瘦變美的琪琪，卻意外地將19歲的年輕生命葬送在這家醫美機構。

琪琪和醫院約定10月5日手術，可直到當天上午，醫院都沒有確定主刀醫生和麻醉醫生。最終來做手術的主刀醫生李某和麻醉醫生王某都不是這家醫院的醫生，而是在當天才被臨時找來“幫忙”的。主刀醫生、麻醉醫生和護士彼此不認識，沒有術前溝通，手術就在這樣的臨時拼湊中匆忙開始。

手術過程中，李某為琪琪進行雙側大腿及雙側上臂的抽脂手術，共抽出4000毫升液體。術后李某和王某就離開了，琪琪留在醫院觀察。第二天琪琪出現腿疼癥狀，后來發展到惡心嘔吐、高燒、寒戰，護士多次聯系李某，他只是在微信中告知護士讓琪琪自行購買止疼藥。

10月7日晚，琪琪身體狀況急轉直下，8日上午李某在醫院的再三聯系下來到病房，此時琪琪已經雙眼充血，傷口全部敞開，并出現自言自語的情況。隨后李某等人對琪琪進行緊急施救并撥打120，琪琪被救護車送至自治區人民醫院后不久就不治身亡。根據權威機構鑒定，琪琪死因為抽脂手術后繼發左大腿壞死性筋膜炎，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調查顯示，李某是寧夏中衛市一家醫美機構的執業助理醫師，他違反醫療衛生相關法律法規，在不具備獨立手術資格的情況下，超出執業地點開展醫療美容手術，且術前未做評估、術中未記錄手術進程及用藥處方、術后未開具相關醫囑，導致琪琪病情惡化未得到及時治療和搶救，最終造成死亡的嚴重后果。2022年12月，法院以犯醫療事故罪判處其有期徒刑10個月。這家醫美機構也被主管部門吊銷執業許可。

“飛刀”潛規則隱患大

此案中主刀醫師李某、麻醉醫師王某的注冊執業地點均不在至臻醫美門診部，也沒有多點執業備案，被業內稱為“飛刀醫生”。至臻醫美門診部的一名股東接受詢問時說，整形醫師都是在有手術的時候從其他地方招的人，門診部自身沒有固定的整形醫師。半月談記者調查了解到，這種“飛刀”現象比較普遍，已成為醫美行業的一個潛規則。

“負責實施美容外科項目的主診醫師，必須有執業醫師資格，并有6年以上從事美容外科或整形外科等相關專業臨床工作經歷，因此這些醫生比較緊俏。”銀川市金鳳區衛生監督所所長孫曉磊說。多位業內人士表示，由于美容外科主診醫師數量較少，滿足不了龐大的醫美需求，醫生在各醫美機構間串場做“飛刀”手術的現象比較普遍。

寧夏醫科大學總醫院整形美容外科副主任醫師關立鋒說，為了追求經濟利益，有些只能開展皮膚保養、身體按摩等生活美容服務的美容院，引導消費者做超出其執業范圍的醫療美容項目，如抽脂、隆鼻等。“他們自己沒有醫生，就在外面找‘飛刀’醫生，而這些‘飛刀’醫生也未必有正規資質。”

李某的醫師注冊機構中衛市伊美姿醫療美容中心院長柏某也證實，李某的助理醫師資格證2017年左右就在該中心掛著，但是沒在這上班，聽說到處跑著做“飛刀”手術。

執業地點和人員資質“雙無”情況下開展的“飛刀”手術，大大增加了安全風險。“例如抽脂手術，1000毫升以上的吸脂量屬于偏大，脂肪栓塞、出血等風險較高，正規醫院已經很少做一次性大范圍吸脂，而是建議少量多次，全麻手術還要留院觀察幾天，確保相對安全后再安排出院。顯然，琪琪案中的主刀醫生對手術安全性的認識和預判嚴重不足，在傷口感染擴散時也沒有及時干預，最終造成悲劇。”關立鋒說。

監管處罰力度亟待提升

“飛刀”手術、“飛刀”醫生違反法律法規，嚴重危害醫美消費者人身安全，但監管此類違法行為卻面臨一些難題。

——現有懲戒措施難震懾從業者違法行為。半月談記者發現，至臻醫美門診部早在2021年8月就因使用不具備醫療美容主診醫師條件的醫師獨立從事醫療美容服務等行為被罰款1.3萬元。2個月后，這家機構就因同樣的違法醫療行為造成命案。這種“知法違法、屢罰屢犯”的行為說明：在暴利的醫美行業，現有懲罰措施對從業者的震懾力明顯不足。

——事中事后監管難度大。相較于持證的醫美機構，發生在小公寓、小賓館內的無證醫美機構的“飛刀”手術更難監管。此外，我國從去年12月底起實施《診所備案管理暫行辦法》，診所設置由審批改為備案管理。“有的醫美診所在手術室、功能間等還沒有設置規范的情況下，證照已經拿到手可以開業了，事中事后監管難度和壓力增大。”一位基層衛生執法人員說。

受訪者表示，醫美消費者要做自己健康的第一責任人，避免沖動消費。關立鋒說，醫美消費者在消費前一定要選擇正規醫療機構，查看機構和醫護人員的從業資質證明，并就醫美手術風險、效果與主刀醫生充分溝通，千萬不要貪圖便宜到沒有資質的機構做手術。

琪琪案辦案人員認為，應與時俱進修訂行業立法，提升“飛刀”手術行為人的違法成本；行業主管部門要綜合運用罰款、停業、黑名單、吊銷證照等處罰手段遏制“飛刀”行為。

針對診所由事前審批變為備案管理，受訪基層衛生執法人員建議，根據監管形勢變化及時優化充實基層衛生執法力量，以應對快速擴張的醫美市場和備案管理帶來的事中事后監管壓力。